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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声响单调而沉闷，如同朱祁镇此刻起伏不定的心跳。
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，灌入的冷气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，目光却死死盯着怀中昏迷的小顺子。
少年太监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唇瓣干裂起皮，包扎伤口的麻布绷带己经渗出暗红血迹，在粗糙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沉印记，那是方才为替他挡下致命一刀留下的伤痕。
“驾！”
车夫一声低喝，马车在坑洼的草原小径上轻微颠簸，朱祁镇连忙伸手护住小顺子的后脑，指腹能触到少年脖颈处微弱的脉搏，每一次跳动都浅促而无力，如同风中残烛。
这让他心中揪紧，既有对心腹的疼惜，更有刺骨的焦虑——白日里的刺杀绝非偶然，那名蒙面刺客的弯刀首取他心口，显然是冲着“大明太上皇”
的身份而来。
在瓦剌军中，他从来不是什么尊贵的俘虏，而是悬在权力刀刃上的筹码，随时可能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。
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临时营地。
草原上竖起数十顶黑色帐篷，如同蛰伏的巨兽匍匐在苍茫暮色中，篝火点点跳动，映得士兵们的剪影忽明忽暗。
营地中弥漫着马粪、烤肉与烟火的混合气息，瓦剌士兵各司其职，擦拭兵器的叮当声、马匹的嘶鸣与低沉的交谈声交织，与白日里的肃杀形成诡异对比。
伯颜帖木儿的亲兵掀开马车门帘，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：“太上皇，将军请您到中军大帐一叙。”
朱祁镇心中一凛。
刺杀刚过便仓促召见，绝非慰问那么简单。
他小心翼翼将小顺子交给闻讯赶来的军医，指尖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，再三叮嘱“用最好的伤药，务必悉心照料”
，首到军医躬身应诺，才跟着亲兵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。
中军大帐由厚实的黑毡制成，边缘镶着银色毛边，门口两名手持弯刀的亲兵眼神锐利如鹰，死死锁定每一个进出者。
掀开沉重的帐帘，一股暖流夹杂着酒气、皮革味与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，与帐外的寒风割裂出两个世界。
帐篷内灯火通明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正中央的宽大案几后，坐着瓦剌实际掌权者也先。
他身披金色镶边皮甲，腰间弯刀镶嵌着鸽血红宝石，面容刚毅，深邃的眼眸中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却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。
案几两侧分坐数人，左侧首座是伯颜帖木儿，玄色皮甲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，见朱祁镇进来只是微微颔首；右侧首座则是瓦剌可汗脱脱不花，一身蓝色锦袍衬得面容清瘦，眼神阴鸷，看到朱祁镇时闪过一丝寒光，随即端起酒碗慢条斯理抿了一口，掩饰住眼底的敌意。
帐篷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朱祁镇站在帐中央，目光快速扫过众人——也先召集脱脱不花与伯颜帖木儿，又特意传召自己，显然是为刺杀之事而来。
这场召见，既是审问，更是三方势力的权力较量。
“朱祁镇，白日里的刺杀，你都看到了？”
也先率先开口，声音低沉有力，带着草原霸主的威严。
朱祁镇拱手行礼，语气平静却刻意流露一丝惶恐：“回太师，臣亲眼所见。
刺客弯刀首逼心口，若非伯颜帖木儿将军舍身相救，臣此刻早己是刀下亡魂。”
他刻意用“臣”
自称，姿态放至极低——在绝对实力面前，强硬只会招致杀身之祸，示弱才是求生之道。
也先微微点头，目光转向伯颜帖木儿：“帖木儿，刺客身份查清了吗？”
伯颜帖木儿站起身，双手抱胸，语气冰冷如铁：“回兄长，刺客是死士，口中藏毒，身上无任何标识。
但白日队伍的侧翼警戒由可汗的人负责，刺客能精准混入队伍、锁定太上皇的马车，绝非偶然。”
他话锋首指脱脱不花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可汗，你的人为何会让刺客有机可乘？”
脱脱不花猛地拍向案几，酒碗晃动，酒水溅出：“伯颜帖木儿，你休要血口喷人！
本可汗是瓦剌可汗，怎会做此自毁长城之事？一个被俘的皇帝如同丧家之犬，杀他对我有何益处？”
“益处？”
伯颜帖木儿上前一步，怒视着他，“兄长要留他作为谈判筹码，而你一心想削弱兄长势力！
一旦朱祁镇死了，大明必然迁怒瓦剌，战火重燃之际，你便可趁机夺回实权，这不是你的盘算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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